秋天是最美的人世 (組章)

司 舜

秋天,一地的陽光

陽光聚攏過來,不需要整理,就溢出火一樣的紅。-題記

秋天,我有人間最現實的幸福,一地陽光不是瞬間的閃爍,是一直在不停地閃耀。
我愛,一段一段被收割的明媚,一段一段像是洩露秘密一樣的芳香。
我用詩句,一個詞一個詞地靠近,一個字一個字去模仿。
這肥沃的土地,那麼多呼啦啦的葉子,先是相互摟緊,再是慢慢鬆開。果實,都是值得託付的肥碩,像懂事的姐姐,長得擁有足夠飽滿的乖巧。
多麼需要秋天的富有和繁複;多麼需要一條牛的氣喘和一輛車的吱呀;多麼需要強烈的陽光傾巢而下,美妙又旺盛、連綿又起伏,一直抵達虛位以待的庭院。
一束光亮站在庭院等候多時,溫柔且楚楚動人,入口即化。
一束光和母親在灶台相遇,一束誰也惹不起眼球的光卻被母親越燒越旺。
陽光聚攏過來,不需要整理,就溢出火一樣的紅。
順便把我要讚美的嘴唇映得通紅

秋天,我在一壟棉田裡

當一朵棉花綻開,這些枝葉約好了似的,紛紛主動分開。-題記

先確定是在秋天,在一壟棉田,棉花開始採摘。
一條布兜系在腰間,一朵一朵裝這些潔白的雲朵。
然後確定它的朵數、重量和堆頭。
陽光與我配合默契、相互鼓勵,我挺起鼓鼓的布兜,有點像懷孕的婦女。
棉田裡全是到達妙齡的枝條,我先是輕輕分開枝條,分開枝葉上的露水和陽光,枝葉碰著手臂,有些微癢。
分開一次就像一次初戀,有點幸福的感覺。但我不著急,我在它們中間穿來穿去。什麼也不想,僅僅分開它們,它們在我背後迅速合攏、又簌簌搖動。
這情景、這聲音真的美妙。
不遠處,另一個人也在棉田裡,我聽到枝條和他摩擦的聲音。露水和陽光在他身上漾開,在空中漾開。
枝條萌生的密葉像亂飛的翠鳥,我們都被枝條包裹,那些白天的星星,在我上面,在棉田上面。
當一朵棉花綻開,這些枝葉提前約好了似的,紛紛主動分開。

秋天,就是菊花的黃

我想以後的鄉村,該讓秋天走在前面,春天斷後,好不? -題記

一朵菊花的黃,它的花容的心思,如同衷腸,它動了我的心。
我一直牢記的是:在鄉下,最美妙的情節莫過於陽光和月光的同時愛慕,這也因此讓一朵紅戀上另一朵紅,一抹黃愛上另一抹黃。
菊花,似乎從不招風、也不惹雨,安安靜靜的樣子,像極了一個女人。它不斷裹緊自己的芳香,懷揣著整個季節的高貴,反覆並努力舉起人間的謎語。
這個時候,誰都在柔軟,天在柔軟,水也在柔軟。
秋風只做一件事,用靈敏的耳朵在花間流連。
有菊花的黃,鄉村就美。
有菊花的黃,就等於是美和美的總和。
有菊花的黃,我就生出一個願望,那就是:我想以後的鄉村,該讓秋天走在前面,春天斷後,好不?

秋天,我要慢下來

秋天,我就這樣慢下來,有多慢想多慢。—題記

樹葉帶著滿是枯黃的情緒一片片落下來,像一個人,努力擺脫它曾經翠綠的往事。
一枚紅棗,還在等待秋風的喊叫,它抓緊枝條的樣子,似乎還想堅守著什麼,我一直沒有弄清它有怎樣的不捨。
我相信,當它降落,寬厚的大地一定會與之擊掌相慶。
更高處,一群大雁飛過十月的天空,強勁的翅膀把湛藍的天擦出一條條久久不散的火花,嘹喨的歌聲,響徹在雲間和人間。
我知道,他們要提前繞過寒風凜冽的嚴冬,去尋找春天的經書。
只是那個空蕩蕩的鳥巢,為遠走的秋天劃上完滿的句號。而電線上的幾隻麻雀咀嚼著秋風,一串省略號似的,意猶未盡。
陽光如蜜。幾個老人蹲在牆角,品咂著一生的滄桑。母親坐在小板凳上,擺弄著手裡的戒指和陽光,她的手掌粗糙、寬厚, 腫脹的關節阻擋了戒指的前進。
我的心咯噔一下,停了下來,也阻擋了思維的前進。
這讓我喜歡這樣的安定,貪婪這樣的場景。
我要放慢速度,放慢一根藤蔓和籬笆的相愛過程,放慢陽光下凡人間的時間,放慢心跳和一支旋律在心裡的行進速度。
我就這樣慢下來,有多慢就想多慢。慢到時間近乎停止,速度幾乎到零。
在緩慢中,學習從容的蝸牛,在寬闊的大地上,一毫米一毫米,帶著崇敬,用心地、執著地尋找它的詩歌的王國。

秋天,姐妹們長大

她幸福的地方,她心花怒放的地方,只有村莊才能盛得下。—題記

空氣中洋溢著永不消失的美,訴說只有鄉村才擁有的萬丈光芒。
我們紛紛傾倒,成為匍匐的植物 。
秋風一吹,一切就都靜了下來。我低下頭,看見好多金子和銀子,都閃著它們自己的光。
村莊很小,小如一粒花生米,一粒小麥,一顆土豆。
鳴蟲像是特意養大的樂隊,在秋風中日夜歌唱。
一個女孩,即將長大成人,秋風突然沙沙地握住她搭在前額上的玉手和她低垂眼瞼上的小小顫動,她小小的心將要承受巨大的愛情。她將要成為母親凋謝的身體裡發芽的骨頭。
在澄明的秋風裡,這些姐妹,她們都想些什麼,望見了什麼,我全然不知,也似乎知道了一些。
我已經感覺到她們正在將自己內心濕潤的氣息送過來,秋水一樣;她臉頰上現出的瓦藍瓦藍的愛情,天空一樣;她溫暖的身子,火焰一樣。
她幸福的地方,她心花怒放的地方,只有村莊才能盛得下。

秋天是個好季節

鄉下,秋天是最美的人世。-題記

從地里長出來的蘿蔔、白菜、辣椒、豆角,綠的、紅的;大的、小的;甜的、苦的統統都是我們的愛人。
從天空傾瀉下來的陽光、鳥語、雲朵和風都是我們的恩人。
從遠處漂移過來的芬芳、呼喊都是美好和喜悅。
只有在鄉下,你才能明白:種子都低於泥土,果實都高過眼睛。
秋天是個好季節,我在這裡看池塘如何推開皺紋;老母親如何彎腰、緩慢挪動,撿拾大地的黃金。
在鄉下,除了能看得到的,生活的秘密全部都藏於暗處,一種漫過天地的光芒總是能夠迎面撲來,這些不斷醞釀的光芒足以讓黑暗震顫和退卻。
比如:一根白髮照耀的院落,一片落葉抒發的情感,都會讓我的目光安靜又柔軟,柔軟又慈悲。
即使是夜晚的寂靜,我也能感受到了許多事物自己的喧囂。比如:星光掉進水裡的聲響;比如:燈盞呵護的夢幻。
鄉下,秋天是最美的人世,讓我激盪的就是:母親在我耳邊軟語,花兒在那塊坡地孩童似的你追我趕、忘形地貪玩,它們將會獲得更多的色彩和快樂。
你看那太陽,它站在地平線上,眼神柔和,遠遠地望著我們,好像早就望見 了我們。
還有很多像命運一樣的景緻,不斷造成我的現實的幸福,讓我一把就想抓住。
而一直在提速的是:鄰家女孩聘聘婷婷的長勢和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