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談報人職業

——日常生活上的一些“不是”及採訪新聞時的不少“麻煩”

吳志惠

  我在寫老報人「話當年」專欄第一篇「往事祇能回味」的稿件中曾在小標題說:十二載記者生涯是我最美好回憶。文中我又說當「無冕皇帝」是美夢成真,但有一天我碰到報館一位老同事,他卻不認同,還批評我的說法是太天真,並譏笑我是老戇健忘,美夢未醒沖昏頭腦。根據他說,當記者實有許多不如人意的負面,包括有職業生活上的一些「不是」及採訪報導消息時遭遇的諸多「麻煩」,他指出當記者的待遇並「不是」很好,難以養家。生活上並「不是」正常、睡眠晨昏顛倒,三餐飲食也「不是」照時間用餐,不利健康。至於在採訪報導消息時更是常會遇到「麻煩」,為克盡外勤記者責守,詳實報導所獲新聞的內幕免不了會損及他人利益、傷及他人面子,而所損所傷的對象很可能都是自以為是的一些政府高官、社會權貴,甚至是土豪劣紳或地痞惡霸的黑社會份子等不好惹的人士。客氣點只用電話抗議,不客氣就會威脅或提出誹謗控訴、更甚的報復時還會僱人修理你,攔路毒打一頓,或公然到報社興師問罪,如用更殘酷的手段則可能你還有殺身之禍,或受政治迫害與騷擾,使你入黑獄嘗嘗鐵窗滋味。
聽這位老同事一段嚕嗦訴苦後,使我對自己的說法亦有點動搖,讓我也體會到我幹外勤記者的職業時的確有如他以上所說的「不是」與「麻煩」的經歷。
  報人的入息的確不是很好,如果是光棍一條,節食儉用是可以有餘,但如果是已有家室,有子女,則經濟上配比常會「捉襟見肘」、「顧此失彼」的無奈,我本人就有面臨過這種窘境。在一九六八年我們夫婦都是在報社打工,每月雖有雙薪收入,但兩人每月薪俸合起來也不會超過菲幣一仟元,當時我已有子女三人,一男二女,長男及長女且已到學齡,次女年幼無知,嗷嗷待哺,而第四兒子不久亦要出生。家庭經濟漸感到拮據,幸好還有一個愛孫心切的好老爸可作後盾,願意不時照顧我這個不成器獨子的家庭,總算都可以渡過一切家庭生活的困難。但素來頗有獨立性格的我,認為長久依賴老爸替你養家並不是辦法,最後獨自決定放棄心愛的記者工作改業從商,雖然離開報社後還是寄人籬下做一個「阿興智」(售貨員)靠著自己死纏爛賴的售貨手法,傭金收入倒也可以養家。並且還學會了許多商場上待人接物的經商之道,經過二年時間學習及我們家庭所信奉的神賜給我有一個堅強的信心,一股奮鬥的勇氣,終於自起爐?地經營一家小型加工紙類生意及有了不少顧客,收入頗為不錯。家境才漸進入小康。生活亦獲得改善。
  另一項「不是」是每天生活起居飲食都不是正常,睡眠朝夕相反,通常下午跑新聞,晚間就須在報社趕寫消息稿件,然後交由排字工友檢一顆顆鉛字排成小稿版(當時還沒有電腦打稿的發明及技術)。而是要靠排字工友字字從在架上數以千計由報社自置鉛字機鑄造的大小鉛字,照外勤記者所寫新聞內容用一顆一顆檢出的鉛字排成初稿版,然後用紙張列印小稿來給記者本人或內勤校對人員校對一下看報導及字眼是否有錯需改正。最後才由總編輯看完大版稿交工房製成紙版送到印製機房印出整份報紙來,這些過程都是非常費時,因此編輯部人員大多都要耗到將近午夜,有時同事如有興致還會留在報社大家天南地北聊天至午夜過後或相約到餐館宵夜直至清晨才盡歡而散。回家後已是非常疲倦倒下就已入眠直至隔天日上三竿尚不想起床,結果錯過了一天最重要的一餐早餐,醒來又已饑腸轆轆。而家中午餐卻還未備,祇好自己到餐館去用一頓被簡稱為「早午餐」(BLUNCH)不依照正常時間飲食的早午合併餐。
  在晨報工作時,我們組織一個八個光棍的食會,為求方便,午晚餐就不坐公車去較遠的地方,而是選擇在鄰近樹日街新聞日報大廈辦公處祗有十多分鐘步行路程的迷那美禮斯街(中山街)的魯園山東菜餐館(SHUNGTON RESTAURANT)或該餐館對面市區青年會二樓的聯合國酒家(UNO RESTAURANT)粵菜餐館。在魯園餐館,我們都會選擇酸辣湯、山東大滷麵、鍋貼、炸雞,菜美價廉的菜餚,每頓每人祗須各出菲幣二元,有時還會有找。聯合國酒家的粵菜較為高檔,價錢也比較貴,我們選擇的則是該酒家拿手好菜如白汁石班魚、炒薏面、烘焙的雞肉拌巴薯、洋蔥及甜椒的乳酪餅(CHICKEN PIE)及咕嚕肉(SWEET AND SOUR PORK)等,後來移到商報任職。中午餐的進食就有較多的選擇。因為我家住在仙尼龜拉斯區的甘描街,很近由亞實加拉牙街(勒道大街)來的公共載客集車必經之地的馬德裏街,在該街搭上集車經過仙杉蘭洛街,眉眉橋,花園口,胡連地街一轉就進入唐人區的王彬街,然後抵達仙遝古律斯廣場終點,回程再經過遝斯瑪仁迎街右轉入羅沙溜街(金鎮、巴例禮斯街)繞過花園口就可按照原路回到起點,沿途中西餐館林立,可以由你照所好選擇進食,但遺憾的是同事們散居各處要在一起來聚餐是會很費時間,因此通常都是一個人獨自用餐。
  當時我午餐最常光顧的中西餐室有三處即王彬街及顏拉遝街轉角東亞酒家的紅燒肉,蛋炒飯及一瓶可樂,拉斯瑪仁迎街的加拿大咖啡室的一種燉得非常熟爛的牛肚加豆,洋蔥及甜椒並有濃汁稱為『加溜斯』(CALLOS)的西班牙菜,吃起來真的是非常好下飯。如果想再高一級的享受我就會到同街瑪瑾耶餐館去享受料多蟹肉的炒飯及清燉肉骨蘿蔔湯,通常下午採訪任務完畢時都已近傍晚,因此,晚餐都會比較簡單,常是在中餐便餐店進食。如泉記的鹹飯肉羹或魚圓湯,五香齋的鴨肉麵線,或是雙江與雙海閩菜館點了二味小菜拌地瓜粥或白飯草草一頓。最享受的一餐還是午夜後的宵夜,特別是還有好幾位同事可以在一起為伴,所選擇的餐館通常是仙遝古律斯廣場營業廿四小時的皇宮咖啡餐館(PLAZA COFFEE)的一道咖汁牛腩煲真是甘甜可口,色味具佳的下飯極品,或亞籠計街及王彬街轉角陳窕餐館的牛肚牛肉羹配肉棕或各種炒滷粉麵芋圓等福建泉州的名食品。
  由於午晚餐所進食的都是多澱粉,多脂肪的食物且又缺少運動使我在報社工作時體重繼續不斷增加,由進入報社前的一百二十五磅的瘦皮猴,變成了一百七十多磅重的大胖子。這也是後來我患了心臟病的主因。亦為我一九八二年及一九九二年兩次在美國德薩州休斯惇市聖路加心臟專科醫院受接管搭橋手術預種了禍根。
  談到採訪消息時所遇上的『麻煩』,回想至少也有二次,第一次是在晨報採訪岷警局時,有一天我到華人區美石街的岷警局美石分局去跑消息(現已是面向仁那利興智街一家大商場的一部分),分局的值勤警官告訴我說當天有一名華僑來報案指控一名同僑內科醫生在為其菲妻檢查身體時行為不檢,乘機揩油性騷擾其菲妻觸摸其妻胸部。值日警官還讓我抄寫檔案記錄。及該華僑及同僑內科醫生英文姓名。當時我亦認為這是一件不道德及有傷風化的社會新聞一定要報導,以使犯者有所警惕不再亂來,但後來向警官查問該案是否已向法庭提出控告時才知道警局還在調查中,使我得將消息祗寫說有一名華人指控同僑內科醫生對其菲妻性騷擾、沒有特別指名道姓以避免法律麻煩,但這消息被刊出後當天晚上卻還是有人對號入座地打電話來報社警告我們當心被控誹謗罪。隔天我為慎重計又往岷警局美石分局查看一遍檔案記錄,看到案件記錄還在那裡,但在下面卻多註一行字說雙方已和解銷案。使我覺得慶幸沒有將消息多寫雙方姓名,要不然就會惹上更多麻煩。後來我經過人脈告知才知道該案件的和解是經「孔方兄」出面幫忙。雖然一方有得,一方有失,但雙方都可遮羞,皆大歡喜,打電話者也沒有再來找報社或記者的麻煩。
  另一次則是被派採訪岷市府消息時,而此次的麻煩卻是要作善意的專訪所招惹到的。當年岷市府每年都會在暑期慶祝「兒童週」(BOY'S WEEK)並會從岷市各公私立中學選拔品學兼優或有領袖才幹的中學生來擔任一週的岷市長、副市長、市議員及屬下各部門的首長職位,讓這些優秀的少年人被授予全權代理市政一個星期。非常值得慶幸這次也有一名僑生入選為市議員,身為華人的我亦感到非常榮幸,何況被選的僑生還是與我同姓吳,也是我任職報社吳社長的同宗,當然吳社長亦因此華青能被選為今年市議員而深引以為榮,因此,他要鍾老編派記者前往專訪這個少年人。而我是採訪市府,責任在我身上,為慎重起見及使訪問能圖文並茂,我還要求當時報社攝影記者吳子敬兄偕行拍照,雖然我們是沒有照禮數預約時間,但當天下午我們辦公時間內出現在這華生市議員辦公處時,他亦樂意接見我們,可是他第一句問我們是那家英文報派來的,當我們告訴他是華文報晨報派來專訪,他立刻回絕說他衹接受英文報訪問,他的拒絕讓我和子敬兄碰了一個大釘子,冒了一鼻子灰極不是好滋味,最後也祇好知難而退任務失敗地回到報社。
  鍾老編對我們任務失敗又受羞辱很為同情,建議我寫一篇短文來對這位自以為是的華裔少年人一點教訓,這項建議正中我下懷,於是我就絞盡腦汁、搜盡枯腸來找些「四字經」痛罵他一頓,我寫他不接受華報訪問是自認不凡、不識抬舉、不近人情及數典忘宗。這篇責備他的文章隔天上報後,這位自高自大的華裔少年市議員也有點中文根底,看消息所寫的話感到有傷及他的尊嚴,因此當天晚上就與數名同伴來到報館興師問罪。當時,我們編輯部的同事都到齊一起在工作,我們人多他與其同伴亦不敢胡為,後來由門警連請帶勸下將他們領離報社大門。但『冤家總是路狹』,有一個星期六父親要我到我們公司分店去辦一些事,當我坐在分店辦公桌時即看到這位現在已不在職的華裔少年從我們分店對面的一家鐵店走出來要外出,但他卻沒有注意到我,經查問店員才知道那家鐵店是他們家族的生意。他的住家也就在店舖的樓上,後來我雖然有再到分店去辦事,但已沒有再看到他,經調查才知道他已赴美留學去了。
(上)